2016年6月7日星期二

寫詩的理由

1

「而那些讓你寫詩的並不讀詩。」

忘了在哪看過這句話。

         只記得詩人鯨向海交往過的戀人裡,有一位是不讀詩的。他稱他為「不讀詩的B」。然而,經過時日累計的威逼利誘,「不讀詩的B」,因為他,變成了「讀詩的 B」。雖然他無法苟同B任性的詩觀,但B終究還是讀詩了,讀他的詩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2

         「你都在洗版我的line。」
         「那你有沒有讀我發的那些詩?」
         「有啊。」
         「你怎麼不點讚?」
         「我不做這種虛無飄渺的事。也不想給你虛榮感。」

他和B不一樣。他讀詩,也讀我的詩。只是,每次談起我的詩,他總充滿疑惑。

「為什麼悲傷的人眼睛裡要有你?」
「這樣他才知道有我在啊。」
「誰是埃斯庫羅斯?」
「悲劇之父啦。」
「為什麼這邊要寫到蘋果?」
「這是一種情緒嘛。」

他的回應總讓我會心一笑。他和B一樣,有屬於自己任性的詩觀。

「這個結尾也太奇怪,到底是要讓他知道,還是不要讓他知道啊。」
「就是在矛盾糾結中啊。」
「這首詩很可怕耶,總有一方得死。」
「哪有啦。」
「繁星明明就可以襲擊黑夜,像流星就可以在夜空留下刮痕。」
「那會消失嘛。」

他讀詩,但讀不懂我的詩。
無所謂。

收起我送他的,我的第一本詩集,比我先背起了包包準備離開。我倉促地把東西收好,但慌亂中看見他站著的身影,在等我。於是稍稍心安了。因為他在等我。然後,跟著他一併到學校外面,以吃晚餐的名義。

「你要內用還是外帶?」
「我都可以,晚上沒事。」
「噢。你外帶我就內用。」
「你很壞耶。」
「沒有啦,我開玩笑的。」

那時候就該意識到我們的方向不會一樣。

走到一條並不容許兩人並肩的走廊,於是退到他身後。我喜歡這樣跟著他。他轉身說想吃沙拉涼麵。我不喜歡吃沙拉,不喜歡吃涼麵。後來他說想吃我們上次一起吃過的那家店,但因為我不吃辣,所以猶豫了。我不喜歡那家店。沒關係,我說,我可以點別的,點不辣的。於是尾隨他,聽見他對店員說,「內用,謝謝。」

「我幫你填一個人內用了。」
「……」
「沒有啦,我開玩笑的。」

放下東西坐好。他拿出詩集,繼續讀我為他寫的那些詩。我赫然發現它們居然可以集成冊了。

從來就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,也不是一個喜歡解釋的人,所以寫詩。它簡潔而迂迴。但寫著寫著,竟也寫了不少。還跟他解說了不少。不管做什麼事都三分鐘熱度的我,第一次被自己的持之以恆嚇到了。自顧自地持續寫詩,從不管他是否看懂。一遍又一遍地寫著,認真著。

因為詩裡都是他。

然而,他大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來解讀我的詩。或許這樣更好。羅蘭.巴特主張的讀者反應論,已經把文本的詮釋權交給讀者了。當視角從作者轉移到讀者,作者的意圖就不再是閱讀與理解的主要軸線。所以,我怎麼想不重要。他怎麼看才重要。記得那次晚餐我跟他說了這個理論。他覺得它很有趣,開始不斷問我問題要我解釋,一如往常。我一遍又一遍地對他說,那些看似不著邊際的話都透露著線索。關於我為什麼要和他說這些的線索。

他於我,如夢也如詩,在混亂中更清晰。越是混沌,就越確定。就是他了。這種堅定得經過一番朦朧才會綻放。無法捉摸,只好加以著墨。否則便什麼也留不下來了。雖然極度希望他知道我的心意,但也極度害怕他真的知道了我的心意。因為那樣並不一定會讓我們更靠近。在這種時候,表白是必須的,掩飾也是必須的。所以努力寫詩,它即透明又蜿蜒。

他是易碎品,而我的筆鋒太尖銳。所以得用文字細細包裹,越多越好,否則翻身就碎。

鯨向海的詩裡寫著:所謂夢和詩和對不起,都是易碎品。他問我,那該怎麼辦?我說,什麼都不能辦啊,本來就是易碎品,也只能小心呵護了。怎知他卻說,不能就這麼算了,不能放任生活如此破碎。他似乎不太喜歡這首詩。但怎麼辦呢?我喜歡呢。

早就知道他是地球儀的軸,而我是海洋。

即便星座學都在說處女座的他和金牛座的我,是相處的美學標準。

「你這麼喜歡貼貼紙噢?我有一個好看的,可以給你。」
「怎麼這麼突然?」
「它上面有線香,我不喜歡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,信仰。」

他聽詩歌和福音,我聽重金屬搖滾;他沈醉圖像的艷,我耽溺文字的美;他用滑鼠和畫板,我用鍵盤和紙張;他對人生充滿希望,我對悲傷習以為常。

還有嗎?我是說那些細碎的分岔。既然他的好已經累積太多了,那關於歧路的部分能不能再嚴重一些?現在這樣不多不少的,恰好讓我無所適從。所以他問我該怎麼辦?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,只能義無反顧了吧。

因為太喜歡了。

太喜歡和他一起等公車。

「這麼晚了你要去哪?」
「我要跟打工那邊的正職拿東西。」
「一個女生有點危險。」
「也沒辦法啊。」
「你乾脆辭職算了。」



太喜歡和他一起吃飯。

「要多吃蔬菜水果,照顧自己的身體。」
「很貴。」
「如果用錢可以換來健康,也蠻不錯的。」
「這麼說來好像有點道理。」

也太喜歡和他一起看詩。

「我覺得你寫得不錯啦。」
「那你看完怎麼不給我一點回饋?」
「我昨晚跟你聊了那麼多,不算嗎?」
「你只是一直在叫我解釋而已。」

他在叫我解釋呢。但我也不太清楚該怎麼講。

偶爾會無從說明,關於寫詩的理由,畢竟連羅蘭.巴特都說,作者在完成作品後就會脫離當下的迷狂了。事實上,散亂的字彙不時在我體內拔足狂奔,於是措手不及,只好趕緊把它們聚在一首詩的框里。感覺像是不由自主的。可我知道,那是我最清醒的時刻了。潛意識的書寫,讓我摸索出自己的心之所在,即他身上。所以我用詩來釐清一切。弄懂自己,也弄懂他。透過零碎的字句,我漸漸拼湊出那些所以然。我知道了寫詩的目的。

葉青常說,自己的詩刪去贅詞只剩三個字:「我愛你」。

無法向他說明我寫詩的情緒,但至少可以和他說明我一直以來的心意。那些為他寫詩的心意。我的本意不是寫詩,是寫他。每一個字都用力斟酌著過日子,只為了給他看那最美的詩篇。

他就是我寫詩的理由。


他就是最美的詩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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